意识像一块沉在深水底的碎玻璃,最先浮上来的是光。模糊的、晃动的人影,然后是声音,嗡嗡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我眨了眨眼,视野缓慢聚焦。课桌。木头的,边角磨损得发白,上面用圆规刻着歪扭的“早”字。粉笔灰的气味钻进鼻腔,有点呛,还混着一股陈年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教室。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晃眼的亮斑,里面无数微尘飞舞。讲台上空无一人,黑板上残留着没擦干净的白色字迹,像是半道数学公式,又像是什么符咒的残片。教室里坐满了人,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翻书,写字,偶尔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一切都正常得令人不安。
我叫拾琉。这名字浮现在脑海,带着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上一秒……上一秒我在哪里?记忆是一片空白,只有“教室”这个场景突兀地杵在那儿,像梦里反复出现却从未真正抵达的角落。
似曾相识。是的,这地方给我一种强烈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磨光的木质地板中央颜色浅淡的走道,窗外那棵半枯的槐树虬结的枝干,墙角绿漆剥落露出里面暗黄墙皮的样子……每一处细节都仿佛在记忆深处熨烫过,带着旧照片微微发黄卷边的触感。但理智在尖叫:不,我没来过。我不该在这里。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齐,虎口处有一道极浅的旧疤。是我。可为什么穿着这件我从没买过的、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外套?口袋鼓鼓囊囊。
我下意识伸手去摸。
第一个口袋,空的。第二个口袋,手指触到冰凉光滑的镜腿。眼镜?我不记得我需要戴眼镜。掏出来,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镜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我把它放在桌上。
继续摸。第三个口袋,又一副。细金丝边的,很轻。第四个口袋,深棕色玳瑁框的。接着从校服内袋里,摸出一副无框的,镜片极薄。最后,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居然还塞着一副运动款的,镜腿有柔软的硅胶套。
五副眼镜。整整齐齐摆在磨损的课桌上,像五只沉默的眼睛盯着我。
荒谬感海啸般涌来。我该害怕,该困惑,该立刻站起来冲出这个鬼地方。但相反,一股更强大、更蛮横的冲动攥住了我。它来自胸腔深处,冰冷而急迫,像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把这些都送出去。送光。一件不留。
这念头如此清晰,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我几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我只是有点发愁:送给谁呢?
我的目光开始逡巡。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她写字时背微微佝偻,头埋得很低。她可能需要一副。斜后方那个总在转笔的男生,镜片后的眼睛眯着看黑板,也许他的度数不够了?还有靠墙那个清秀的短发女生,她看起来……嗯,她看起来或许会喜欢那副细金丝边的。
行动先于思考。我拿起那副黑框的,碰了碰前排女孩的胳膊。她吓了一跳,转过头,眼睛里有一丝茫然。
“这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异常平稳,“给你。”
她没接,只是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眼镜。
“戴着吧,对眼睛好。”我把眼镜塞进她手里,触感冰凉。她手指蜷缩了一下,握住了,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那副对她来说显然过于宽大的眼镜轻轻放在了自己摊开的练习册上。
第一步迈出,后面的似乎顺理成章。我走向那个转笔的男生,递出运动款的。他挑挑眉,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意味的弧度,接过去,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随意地卡在自己原本的眼镜外面,像戴了个古怪的面具。他没说谢谢。
细金丝边的给了靠墙的短发女生。她抬起眼看了看我,那目光很静,深得像井水,然后微微颔首,接过,放在了笔袋旁边。
玳瑁框的给了一个一直在打瞌睡的胖胖男生,他迷迷糊糊接住,嘟囔了一句什么,塞进了抽屉。
无框的那副,我扫视一圈,递给了坐得最远、几乎贴在教室后墙角落的一个女生。她一直低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她接过眼镜时,指尖擦过我的掌心,冷得惊人。
东西送出去了。口袋空了。那股冰冷的驱动力似乎也随之泄去些许,但并没有完全消失,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空落落的钝痛,在胃部搅动。我看着那些拿到眼镜的人。他们拿着,看着,有人试戴了一下又摘下,有人随手搁在一旁,继续之前的事情。没有人表现出特别的欣喜或感激,仿佛我递给他们的只是一块橡皮或一张废纸。这反应……不对劲。可我又说不清怎样才算对。
我自己呢?我好像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疲惫感骤然袭来,混合着一种更深的、无根的惶惑。我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我猛地一僵。
等等。
我不近视。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进太阳穴。尖锐的刺痛感蔓延开。我不近视!从小到大,视力检查表最下面那行小E,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那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眼镜?为什么如此迫切地要把它们送出去?送给这些……看起来并不真正需要的、奇怪的、冷漠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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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我环顾四周。阳光依旧明亮,尘埃依旧飞舞,粉笔灰的气味依旧浓重。但一切都不一样了。那些低垂的头颅,那些模糊的侧影,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诡谲的色调。他们是谁?这里到底是哪里?
恐慌开始滋生。我得做点什么。我不能就这么待着。或许……或许我该拿回来?至少拿回一副?看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带着某种自救的急切。
我的目光落在前排女孩课桌上那副黑框眼镜上。她正埋头写字,眼镜孤零零地躺在练习册边缘。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尽量放轻动作,伸出手。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碰到镜腿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砸进脑海,带着确凿无疑的“事实”感:眼镜度数不一样,别人也不能戴。
手指悬停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