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依着华佗的示意,姿态雍容地在主客位的竹席上跪坐下来。
虽是简朴的竹席草棚,他依旧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置于膝上;
每一个细节都流露出经年累月修养出的端方气度。
这份融入骨血的仪态,让一旁的昭阳暗暗点头。
然而,银甲白袍的赵云却并未随主入座。
他身形如古松般稳稳立在刘备侧后方一步之处,左手自然垂落,右手则习惯性地虚按在腰间剑柄的兽口吞环上。
他的目光沉静如深潭,不着痕迹地扫视着院落四周——
帐篷间的缝隙、草棚的梁柱、甚至帐篷外偶尔晃动的人影。
那姿态恭敬而警惕,将护卫之责刻进了每一寸绷紧的肌理,与这农家小院的闲适格格不入。
陆渊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他径直走到那泥炉旁,从旁取过一块半旧的厚麻布垫在手上;
稳稳提起那只正“咕嘟”作响的陶壶,将其移至一旁的石板上。
动作娴熟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接着,他从火塘边取过另一只形制不同的陶壶——此壶肚大口小,壶身带着烟火熏燎的痕迹,显然常用。
他将它架在泥炉犹自红热的炭火上,随即弯腰,在最近的一张原木案几下摸索片刻;
取出一只用粗麻布缝制、口子收紧的小口袋。
解开系绳的刹那,一股清新的谷物气息逸散出来。
陆渊探手进去,抓出一把米粒——那米粒颗颗饱满晶莹,色泽乳白中透着淡淡的玉色光泽;
在午后的光线下竟似有微光流转,绝非寻常乡野所能见的稻米。
刘备与赵云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这并非当下流行的茶饼烹煮,也不是简单的粥糜,这位陆公子要做什么?
陆渊将那一小把珍贵的稻米仔细倾入壶中,随即取过一根细长的竹枝,在壶中缓缓拨弄,让米粒均匀受热。
焦香渐渐升起,混合着炭火气,形成一种质朴而温暖的基调。
他一边专注着手上的动作,一边回头,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招呼道:
“玄德公,子龙将军。
山野之地,无有佳肴,只能以故乡的一点粗陋吃食待客。
这是‘油茶’,暖胃驱寒,也算是我……故乡的一点念想。”
他话语微顿,那个“故乡”二字,说得轻缓,却似有千钧。
说话间,他瞥见赵云依旧侍立如枪,不由笑容加深了些,语气更加温和:
“子龙将军,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玄德公是贵客,将军亦是贵客。
况且接下来要谈的事,或许正需将军这般宿将参详。何不一同坐下?
我想,玄德公定不会介意。”
他目光坦诚,看向赵云,又转向刘备。
赵云抱拳,向陆渊微微一礼,动作标准得如同尺规量出:
“陆公子厚意,云心领。
然护卫主公周全,乃云职责本分。
礼制所在,不敢轻忽,还请公子体谅。”
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身形未有丝毫松动。
那份近乎刻板的忠诚与纪律,让昭阳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华佗则只是悠然抚须,仿佛早已见惯。
草棚下的空气因这份坚持而略显凝滞,只有泥炉中炭火的轻微噼啪和壶中米粒受热的细微声响。
这时,跪坐于席上的刘备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忠实的护卫身上,脸上绽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意:“子龙。”
只一声轻唤,赵云立刻微微躬身:“主公。”
“今日不同。”刘备语气舒缓,却字字清晰,“此地非两军阵前,亦非龙潭虎穴。
陆贤弟乃赤诚君子,此院亦清平安宁。
既为同道相聚,便不必过于拘泥常礼。”
他顿了顿,看向陆渊,眼中带着托付般的信任,“贤弟让你坐,你便坐。
接下来之言,关乎前路,你需仔细聆听。”
“主公……”赵云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坐。”刘备的声音并未提高,却多了一分不容违逆的决断。
“诺!”赵云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抱拳应声。
他并未解下佩剑,而是将其连鞘轻轻置于身侧触手可及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