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孤灯照暗夜 死士决生死(1 / 2)

醉连营 广林子 2291 字 18小时前

正月初十,子时初刻,燕京城外二十里,乱石岗。

辛弃疾伏在一块巨岩后,透过夜雾望向燕京南门。雾很浓,从护城河上升起,将城墙下半截吞没,只露出城楼上摇曳的火把,像悬浮在空中的鬼火。风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大人。”杨石头匍匐过来,压低声音,“探马回报,城内尚无动静。张将军进去快十二个时辰了。”

辛弃疾没有回答。他望着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废墟——白云观的方向。那里本该有三清殿的飞檐,有玄真道长守了四十年的香火,如今只剩焦黑的断壁。玄真的骨灰就埋在废墟下,和沈晦那幅画像一起,化成灰烬,化成一捧无人祭扫的黄土。

“再等等。”他说。

身后,四百二十七骑隐伏在乱石间,人与马都裹着白布,与雪地融为一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只有偶尔的战马喷鼻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辛弃疾摸出怀表——那是李显忠临行前塞给他的,西洋玩意儿,金国贵族从高丽商人手里买来的。表盘泛着微光,指针指向子时一刻。

约定的时间,还剩十一个时辰。

燕京城内,东门守军营地。

张弘范挤在王横的值房里,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看着面前摊开的地图。屋里挤了七个人——都是王横联络来的汉军队正、伙长,官最大的也不过管着五十人。他们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模糊不清,但每一双眼睛里都烧着同样的火。

“东门守军共一千二百人,其中汉军八百。”王横手指点在地图上,“咱们这七人,能直接调动的有三百二十人。其他人……”他顿了顿,“未必敢跟。”

张弘范抬头,目光扫过那六张脸。有年轻的,二十出头,嘴唇上刚长出茸茸的胡须;有年长的,两鬓斑白,手上布满老茧和刀疤。每个人都绷着脸,握紧拳头。

“三百二十人,够了。”张弘范说,“城门一开,城外宋军便涌入。咱们要做的,是守住城门半个时辰,不让金兵夺回去。”

一个年轻的伙长忍不住问:“将军,宋军……真会来吗?万一……”

“会来。”张弘范截断他,“辛弃疾就在城外。汴京他打下来了,易州他打下来了,白河他淹了完颜福寿一百多骑。这样的人,不会失约。”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楔子。那年轻伙长低下头,不再言语。

年长的队正轻咳一声:“将军,咱们跟您干。但弟兄们家里都有老小,万一事败……”

“事败,金人屠营。”张弘范看着他,“但你们想过没有——若不成,金人就不屠你们了?纥石烈志宁是什么人?汴京失守,他恨不得杀光所有汉军泄愤。你们守东门,是替他卖命。开了城门,是替自己、替汉人卖命。”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那盏纸灯,放在桌上。灯罩上的字在油灯光里清晰可见——“燕云归汉”。

“这灯,是汴京一个老者托辛大人带来的。那老者六岁遇靖康,等了四十年,等到王师入汴京。他等到了,你们呢?还要等多久?等金人把你们骨头熬成灰,再等下一辈子?”

屋里一片死寂。

良久,那年长队正站起身,抱拳道:“将军,俺跟您干。俺爹死在金兵刀下,俺娘饿死在逃难路上。俺这条命,早就不想活了。”

他之后,第二个,第三个……七个人全站了起来。

张弘范收好纸灯,站起身,朝他们抱拳:“诸位的家眷,能转移的今夜就转移。王横,你安排可靠的人,把他们的家小送到城南白云观废墟后的密道里。若事成,自然无事。若事败,让他们从密道逃出城。”

王横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子时三刻,众人散去。张弘范独自坐在值房里,望着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灯芯很短了,火苗忽明忽暗,随时会灭。

他想起父亲,想起易州城外那株断松,想起白河冰面上那支射出的火箭,想起辛弃疾递给他酒囊时平静的眼神。

还剩十条命。

这三百二十条汉军弟兄的命,加上城外那四百多条命,能不能抵那十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夜子时,他要点燃那盏纸灯。

城外,乱石岗。

丑时三刻,雾气更浓了。辛弃疾靠在岩石上,闭着眼,却没睡。肋间的伤口又开始疼,是那种钝钝的、像有人在里面慢慢搅动的疼。他没有动,只是调整呼吸,一下,两下,三下——这是韩大夫教他的,说是能减轻痛感。

“大人。”杨石头又摸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标下睡不着。”

辛弃疾睁开眼,看着他。

杨石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标下在想张将军。”

“想他什么?”

“想他……会不会叛。”杨石头低下头,“标下知道不该这么想,可他毕竟是降将,手上沾过咱们的人的血。万一他进城之后,被金人抓了,扛不住刑,把咱们卖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辛弃疾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不会。”

“大人这么信他?”

“不是信他。”辛弃疾望着雾中隐约的城墙轮廓,“是信他父亲。”

杨石头一怔。

“他父亲张柔,当年降金,是为了保易州百姓。后来金人毁诺,他跪在帅府门前淋了一夜雨,回去就病了。”辛弃疾声音很轻,“这样的人,养出来的儿子,骨头里多少还有点东西。”

杨石头低下头,不再言语。

辛弃疾闭上眼,继续数呼吸。

正月初十,辰时,燕京城内,纥石烈志宁府邸。

张弘范隐在府外一条小巷的阴影里,盯着大门。纥石烈志宁每日辰时必出府巡视城防,这是他昨夜从王横口中问出来的。若能在此刻刺杀此人,燕京守军必乱。

但他没有动。

不是怕死。是怕打草惊蛇。

他盯着那扇朱漆大门,看着门前的金兵换了一岗又一岗,看着挑担的小贩从门前经过,看着乞丐蹲在墙角晒太阳。辰时三刻,大门打开,一队骑兵涌出,当中一人披黑色铁甲,腰悬长刀,正是纥石烈志宁。

张弘范攥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三十步。只需三十步,一个冲刺,一刀劈下——

他没有动。

纥石烈志宁策马而过,根本没有注意到巷子阴影里那双充血的眼睛。

张弘范松开刀柄,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辛弃疾的话:只策反,不强求。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他没有撤。

但也没有动。

巳时,东门营地,王横的值房。

张弘范坐在角落里,看着王横把最后一批家眷送走。六个女人,十一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还抱在怀里。她们都换上了破旧衣裳,脸上抹了锅灰,扮作逃难的流民。

“将军,都安排妥了。”王横擦着汗,“密道那边,有咱们的人接应。天黑之前,她们就能出城。”

张弘范点头:“你那些弟兄,都交代清楚了?”

“交代了。”王横压低声音,“今夜亥时换岗,咱们的人把守城门。子时一到,见火光便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