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瞒天过海童贯庆功,打王金鞭老种救人(2 / 2)

种师道握着金鞭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这是童贯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金鞭可以免死三次,但是他想保下这些人,三次机会可不够数啊。

所谓把在场三品以下命官全给打死,那是个威胁而已,不可能实现,这不是当年八贤王手里的金锏,也不是佘太君手里的龙头拐杖,不是太宗皇帝所赐的上打昏君下打佞臣的东西……

如果真的火拼,西军就彻底完了,大宋的边防也就完了。

种师道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声。

“好。”

他睁开眼,看着王进。

“王进,委屈你们了。”

王进单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

“相公保重!末将不怕死!”

童贯冷哼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直接扔在种师道脚下。

“种师道,这是官家的旨意。你节制不力,纵容部将,连降三级。即刻滚回延安府,没有本帅的命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种师道看着地上的圣旨,没有弯腰去捡。

他转过身,将金鞭收回手中。

“童贯,这大宋的江山,早晚毁在你们这些奸佞手里。”

种师道大步走出帅帐。

王恩捡起地上的圣旨,跟着走了出去。

帐外,种家军如潮水般退去。

童贯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把王进他们全部锁上囚车!明日一早,押送东京!”

整个西军大营,彻底落入了童贯及其党羽的掌控之中。

黑白颠倒。

忠奸不分。

寒风在营帐外呼啸,像是在为战死的五千西军将士哭泣。

而东京汴梁的方向,一张更大的网,正在向王进等人张开。

回到了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立刻布置了灵堂。

不多时,延安府的经略相公府,挂满了刺眼的白绫。

西北的白毛风卷着雪粒子,砸在朱漆剥落的门环上,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灵堂正中,没有尸骨,只有一套残破的明光铠和一把断了一半的钢刀,端端正正的摆在供桌上。

供桌后头,立着一块还没用朱砂点主的灵牌:大宋熙河经略使刘公法之神位。

种师道没有穿那身从不离体的山文甲。

他披着一身粗糙的麻布孝服,双膝跪在火盆前。

跳动的火光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像是一截枯死在黄土高原上的老柳树。

“大哥,起风了,你身上还有旧伤。”种师中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叠黄纸,眼眶通红。

种师道像没听见一样。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端起面前的一碗烈酒。

手在剧烈的颤抖,清亮的酒液洒落在手背上,顺着虎口往下淌。

“刘兄弟……”种师道的声音嘶哑的像是两块破石头在摩擦,“老夫……对不住你啊!”

他猛的将碗里的酒泼在火盆里。

“轰”的一声,火苗窜起三尺高,燎焦了种师道额前的白发。

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青砖上。

“你在统安城下流干了血,老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童贯那个阉狗,把脏水全泼在你的身上!”种师道双手死死的抠着地上的砖缝,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他骂你贪功冒进!他骂你轻敌覆没!他拿着你的命,去换他头上的乌纱帽!”

种师中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老夫手里攥着先帝赐的打王金鞭!”种师道猛的抬起头,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块灵牌,“可是老夫打不死那满朝的奸佞!老夫保不住你清清白白的生前身后名!”

“老夫这经略相公,当的窝囊!当的憋屈啊!”

种师道猛的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哥!你别这样!”种师中急忙扑上去,一把抓住种师道的手腕。

种师道一把甩开弟弟。

他想起童贯那张敷着脂粉的脸,想起刘法那断成两截的钢刀,想起这大宋朝堂上颠倒黑白的嘴脸。

一股郁结在胸中数十年的闷气,混着滔天的悲愤,直冲顶门。

种师道只觉得喉头一甜。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如同血雨般喷洒而出。

点点血梅,触目惊心的绽放在刘法那雪白的灵位上。

“大哥!”种师中大惊失色。

种师道高大的身躯晃了两晃,双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种师道的年纪本来就已经不小了,上了春秋的人,最怕的就是情绪过于激动,甭管你平时身体素质有多好,到底是有病还是没有病,一激动了,那可就保不齐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了……

“来人!快来人!叫郎中来救人啊!”种师中一把接住大哥,冲着门外嘶吼。

经略府内顿时乱作一团。

几个老军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的冲进灵堂,手忙脚乱的把种师道抬到偏厢的软榻上。

银针扎满了几处大穴,种师道的呼吸才勉强平稳下来,却依旧双目紧闭,面如金纸。

就在此时,灵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声。

“滚开!我看谁敢拦我!”

伴随着兵器碰撞的声响,几个把门的种家军卫士被硬生生撞开。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大步闯进了灵堂。

他穿着一身粗糙的斩衰重孝,头上勒着白布条。

他手里提着一把没有带刀鞘的雁翎刀,刀柄上缠着一圈刺眼的白麻。

正是刘法的独子,刘正彦。

刘正彦的双眼肿的像核桃,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一眼就看到了软榻上昏迷不醒的种师道。

“种伯父!”刘正彦提着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

眼见着这小子居然带着刀呢,小种经略相公种师中一把按住刘正彦握刀的手腕。

“世侄!你伯父刚刚急火攻心吐了血,你休要惊扰他!”

刘正彦猛的甩开种师中的手,刀尖斜指着地面。

“吐血?我爹连命都没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刘正彦的声音像是在泣血,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我爹在前面拼命,姚平仲和刘延庆在后面看戏!童贯那个阉狗不仅不救,还把战败的罪名全扣在我爹头上!”

“现在皇上下旨,要发配我一家去广西,这不是欺人太甚吗!”

刘正彦一步跨到种师道榻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刘法之死,这朝廷里面大部分都人都知道真相,但是敢于站出来给刘法说话的人,几乎是没有。

老太师韩忠彦卧病在床,连上朝那都难了,宿元景宿太尉知道于事无补,也是闭口不言。

唯二给刘法鸣冤的人,还是此时在翰林院当差的李纲和宗泽。

听闻刘法战死后,这位以抗金名垂青史的一代名臣李纲撰写《吊国殇文》以祭奠:序言中写“宣和元年春,用师西鄙,熙河帅刘法与其军俱歼,用事者以违节置罪之,赠典不及,予窃哀焉,作斯文以吊之”,文中以“痛忠魂之谁诉兮,激壮士之愤气,惟一胜而一负兮,乃兵家之常势。奈何不得使吾君得闻兮,以边事为戒。邈九重之高深兮,岂天下之耳目,皆可以欺蔽也”,对刘法壮烈战死却不得申其节,被童贯作替罪羊,令李纲深感悲愤。

但是,李纲此时人微言轻,根本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宗泽也是一样,他现在也是人微言轻,三年前宋王朝为了加强北部边防,下令将登州等四州提升为“次边”,要选拔一些干练的官员充任通判。

在梁子美推荐下,宗泽于三年前升任登州通判,登州邻近京师,权贵势力伸手其间。

光是登州仅宗室官田就有数百顷,皆不毛之地,岁纳租万余缗,都转嫁到当地百姓身上。

而宗泽上奏朝廷,为百姓免去了这项负担,后来黄县有人与黄河两岸的居民结下怨隙,向朝廷上奏,要求治理黄河,下面的官吏奉旨征调民工。宗泽认为这项差役毫无意义,上奏予以免除,结果被宋徽宗所驳斥讨厌,掉到了东京城做留守,现在他上奏些什么,无论对错,看都不看一眼。

“种伯父!你醒醒!你告诉我,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

刘正彦手里的雁翎刀把青砖地面戳的嘎吱作响。

“你手里有打王金鞭,你手下有十万西军!你为什么退回延安府!你为什么不一鞭子打碎童贯那阉狗的脑袋,替我爹报仇雪恨!”

软榻上,种师道的眼皮剧烈的颤抖了两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刘正彦那张充满仇恨的年轻脸庞上。

“正彦贤侄啊……”种师道虚弱的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少年的头。

刘正彦却猛的往后一躲。

种师道的手僵在半空,苦涩的笑了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孩子……你爹是盖世的英雄……”种师道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说的无比艰难,“伯父……没用啊……”

“我不要听这些废话!”刘正彦猛的站起身,双眼喷火,“我只问一句,这仇,你报还是不报!”

种师道看着眼前这头倔强的幼虎,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他有苦说不出。

报仇?怎么报?

带兵去平了童贯的大营?那是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西军十万将士的家小都在大宋的治下,一旦兵变,这十万抵御西夏的铁壁就会土崩瓦解,大宋的西北边陲就会生灵涂炭。

他种师道不怕死,但他不能拿西军的命,不能拿天下苍生的命去赌。

“正彦……你听伯父一句劝……”种师道强撑着半坐起来,死死抓着床沿,“童贯手握重兵,代表的是朝廷……如何圣上被奸臣所懵逼,不能听信忠言,但是事情总有真相大白的时候……你万不可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

刘正彦怒极反笑,笑声中带着浓浓的悲凉,“我爹为国尽忠,落得个身败名裂!你们这些当大官的,为了什么狗屁大局,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猛的举起手里的雁翎刀。

“你们怕他童贯,我刘正彦不怕!”

刘正彦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隆起。

“大宋不给的公道,我自己去讨!你不敢杀的贼,我自己去杀!”

“正彦贤侄!不可胡来!”

种师中大惊,上前就要夺刀,作为将门之子,这刘正彦的性格也是极其彪悍的,基本继承了他老子刘法的强悍性格。

刘正彦一刀劈在旁边的红木椅子上。

“咔嚓”一声,椅子被劈成两半。

“谁敢拦我,休怪我刘正彦刀下无情!”

小种经略相公种师中久经沙场,但此刻看着这个犯驴脾气的后备,也有点发怵,默默的把手伸向了腰间的宝剑,生怕这小子因为发怒干出点什么不可预测的混蛋事儿来。

刘正彦转过身,再也不看榻上的种师道一眼。

提着那把带着白麻的钢刀,头也不回的向灵堂外大步走去。

狂风卷着大雪,瞬间吞没了这个单薄而倔强的背影。

种师道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正彦贤侄……不可,万万不可啊……”

种师道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双眼一翻,再次昏死过去。

“哎呀!兄长!”

小种经略相公惊呼一声,立刻跪倒在病榻之前,瞬间就乱了章法。

风雪灌进灵堂,吹灭了供桌上的长明灯,刘法的排位在风中摇晃,轰然倒下。

历史的尘埃,在这一刻悄然落下。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今日披麻戴孝、负气出走的倔强少年,心中的仇恨会在这腐朽的大宋朝堂上,生根发芽,长成参天毒树。

多年以后,当金人的铁蹄踏碎了汴梁的繁华,南宋小朝廷偏安一隅时。

正是这个刘正彦,联合苗傅,发动了震惊天下的“苗刘兵变”。

他们提着带血的刀,逼迫宋高宗赵构退位,将皇位传给年仅三岁的太子赵旉。

那是一场疯狂的复仇,也是一场注定失败的豪赌。

当兵变平息后,宋高宗复辟,后来刘正彦被押赴市曹,凌迟处死,寸磔于市。

而最令人悲叹的,并非刘正彦的惨死。

而是因为他这场大逆不道的兵变,彻底惹怒了南宋的统治者。

那高高在上的史官们,手中的笔比刀子还要恶毒。

因为儿子造反,那位在统安城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被西夏人尊为英雄,宁死不降的大宋西军第一名将刘法。

竟然在浩瀚的《宋史》中,连一篇单独的列传都没有混上。

他一生的赫赫战功,他死战不退的悲壮,全部被粗暴的抹去,湮没在历史那厚重而冰冷的尘埃里。

只留下这延安府漫天的飞雪,年复一年的,为这位无名的英雄招魂。

“大哥!郎中!快来人啊!”

种师中的哭喊声,在黑暗的灵堂里凄厉的盘旋着。

几个军医立刻施救,又是烧水煎药,又是施针放血,又是按摩推拿,甚至还要扶乩占卜的,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是把老种经略相公从鬼门关的门槛儿上给拉回来了……

当老种经略相公睁开混浊的老眼后,他躺在床上,不由得大喊一句:

“苍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