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行打发了猴子,在相府门前站了很久,往事历历在目。
继而,他讥诮一笑,踉跄着,走进了一家离西郊不远的、相对安静的酒楼。没有选择雅间,只在大堂最暗的角落坐下,闷声要了最烈的烧刀子。
烈酒入喉,灼烧的刺痛从喉咙蔓延到胃腑,却丝毫暖不了冰冷的心。就在他提起第二壶酒时,一个温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位郎君,独饮伤身。若不嫌弃,奴家愿为郎君抚琴一曲,聊以解忧。”
宁安行抬眼,看到一位手抱琵琶、眉目清婉的女子,是暖香。
他记得她,兰溪楼的那个清倌人,梅寒来倾心的女子,也是……曾与他一同为救她而对抗过权贵的“共犯”之一。此刻在这里“偶遇”,未免太过巧合。
暖香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微微垂眸,声音压得更低,仅他二人可闻:“楼上雅阁,有故人备了清茶,或可解郎君心中块垒,强过这穿肠烧酒。”
故人?宁安行眯起醉意朦胧的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摇摇晃晃地起身,跟着暖香上了楼。推开雅阁的门,里面坐着的人,正是梅寒来。
暖香轻轻掩上门,并未离去,而是走到梅寒来身侧,极为自然地为他面前的茶杯续了水,然后安静地侍立一旁,目光关切地落在梅寒来身上。那份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流露出的淡淡情愫,绝非寻常恩客与歌妓所有。
宁安行看着他们,扯了扯嘴角,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丝尖锐的嘲讽:“梅公子,好雅兴。益寿尸骨未寒,大仇未报,你倒是在这温柔乡里,寻到了红颜知己,安享静谧了?看来,这仇,怕是只能藏心里,见不得光了?”
梅寒来神色一肃,并未因他的讽刺而动怒,反而直视着他,沉声道:“益寿之仇,梅某刻骨铭心,一日不敢或忘。正因不敢忘,才更知有些事,急躁冒进反而会落入更大的圈套。宁小郎君,你此刻的锥心之痛,梅某或可体会一二。但你是否想过,西郊那封指向傅相的信,为何出现得如此‘恰到好处’?”
宁安行扶着桌子站稳,赤红的眼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那封信,笔迹印鉴或许足以乱真,”梅寒来缓缓道,暖香在一旁轻轻点头,显然二人早有交流,“但其出现的时间、地点、针对之人,每一步都像是算准了反应。这不像单纯的陷害,更像一场一石多鸟的阳谋。目标,恐怕不止是傅相个人,更是他身后所代表的整个清流文官一脉。太子殿下仁厚,是傅相这类官员在朝中的基石之一。如今太子骤然薨逝,若紧接着傅相被扳倒,朝中格局将瞬间倾覆。届时,谁能得利?”
宁安行脑中仿佛有闪电划过!一直盘旋的混乱思绪被瞬间劈开一道裂隙!太子死了……傅相被攻讦……文官集团群龙无首……得利者……
“柔贵妃……三皇子……”他喃喃道,酒意散了大半,背后惊出一层冷汗。是丁!这才是大局!个人的仇怨、情爱,在这滔天的权力洗牌面前,都成了可以被利用、被牺牲的棋子!那封信,是射向傅相的毒箭,也是彻底斩断他与唐延年联手的离间计,更是搅乱朝局、为三皇子上位扫清障碍的关键一步!
“唐娘子……”宁安行猛地看向梅寒来。
暖香适时轻声接口,语气笃定:“郡主娘娘回府后,就托人递信给了梅先生,她信你,又怕你钻了牛角尖,郡主根本不信那信是真,一切不过是做戏给暗处的眼睛看。她……信傅相,也信宁小郎君你。只是这戏,必须做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