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因人,你连这两件事都不知道呢。
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更大的事呢。
若是以后查不出来,那是大家的福气;若是查出来了,不知道要连累多少人。
你也不是管事的人,我才告诉你这些。
平儿是个明白人,前几日我也告诉她了,只因她奶奶不在外头主事,所以我才让她心里有个数。
若是查不出来,大家就乐得丢开手,清净自在;若是查出来,她心里早有打算,自有头绪,也不会冤枉好人。
你只听我的,以后小心谨慎些就是了,这话可不能对第二个人讲。”
说着,二人就来到了沁芳亭边。
只见袭人、香菱、待书、素云、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来个人,都在那里围着池塘看鱼、打闹玩耍。
见他们来了,都笑着喊道:“芍药栏里都预备好了,快过去入席吧!”
宝钗等人便带着她们,一同来到了芍药栏中的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内。
尤氏也已经被请过来了,众人都在那里等着,就差平儿一个人。
原来平儿出去后,赖家、林家等各家都送了寿礼来,上中下三等家人,来拜寿送礼的络绎不绝,接连不断。
平儿忙着打发赏钱、道谢,一边还要把送来的礼物一一回明凤姐儿。
送来的礼物,有的留下,有的不收,有的收下后,平儿立刻就赏给了身边的丫鬟婆子。
忙了好一阵子,又一直等到凤姐儿吃完面,平儿才换了一身漂亮衣裳,往园子里来。
刚进园子,就有几个丫鬟过来找她,一起把她领到了红香圃中。
只见厅内筵开玳瑁,褥设芙蓉,布置得十分精致。
众人都笑着喊道:“寿星终于到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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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四个座位,众人非要让宝琴、岫烟、平儿、宝玉四个人坐,四人都连连推辞,不肯就座。
薛姨妈笑着说道:“我一把老骨头了,老天拔地的,又不合你们年轻人的群,在这里坐着反倒觉得拘束得慌。
不如我到厅上随便躺躺,我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也不怎么喝酒,这里让你们年轻人热闹,倒更便宜自在。”
尤氏等人执意不肯让她走,劝她留下一起热闹。
宝钗劝道:“姨妈说得也有道理,倒是让姨妈在厅上歪着更自在些。
我们有爱吃的,就送些过去,也省得姨妈在这里拘束。
况且前头没人照看,姨妈在那里,也能帮着照看一下。”
探春等人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众人一起把薛姨妈送到了议事厅上,眼看着丫头们铺好锦褥、靠背和引枕,又再三叮嘱:“好生给姨太太捶腿,姨太太要茶要水,不许推三阻四、偷懒耍滑。
等会儿送了吃食来,姨太太吃了,剩下的就赏给你们吃,不许离开这里出去乱跑。”
小丫头们都连忙答应了,不敢有丝毫怠慢。
探春等人这才回到红香圃。
终究还是让宝琴、岫烟二人坐在上首,平儿面朝西坐,宝玉面朝东坐。
探春又把鸳鸯请了过来,和自己并肩对面相陪。
西边的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按顺序坐下,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打横。
第三桌,尤氏、李纨拉了袭人、彩云陪坐。
第四桌,就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在一起。
当下探春等人还要给平儿把盏敬酒,宝琴等四人连忙说道:“再这么闹下去,一整天都坐不安稳了,还是别敬酒了。”
探春等人这才作罢,不再坚持。
两个女先儿想弹词上寿,众人都摆手说道:“我们没人爱听那些野话,你们到厅上去,给姨太太解闷儿吧。”
一面又拣了些各色吃食,派人送到薛姨妈那里去,让她也能尝尝。
宝玉笑着说道:“光坐着喝酒太无趣了,咱们行令吧,这样才热闹!”
众人一听,都来了兴致,有的说行这个令好,有的说行那个令好,争论不休。
黛玉说道:“依我看,咱们拿笔砚,把各种令都写下来,搓成阄儿,抓着哪个就行哪个,这样最公平,也省得争来争去。”
众人都拍手叫好,立刻让人拿来了笔砚和花笺。
香菱近日学了诗,又天天练习写字,见了笔砚就手痒,连忙起身说道:“我来写!我来写!”
大家想了一会儿,一共想了十来种令,一边念,香菱一边一一写下来,搓成阄儿,扔进一个瓶子里。
探春吩咐平儿先拣一个,平儿把手伸进瓶子里搅了搅,用筷子夹出一个阄儿,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射覆”两个字。
宝钗笑道:“好家伙,把酒令的祖宗给拈出来了!
‘射覆’这玩意儿从古就有,只是如今失传了,现在咱们玩的,都是后人编的,比别的令都难。
这里面有一半人都不会玩,不如把这个阄儿毁了,再拈一个雅俗共赏的。”
探春笑道:“既然拈出来了,哪有毁了的道理。
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就让她们去行,咱们几个行这个‘射覆’。”
说着,又让袭人拈了一个,却是“拇战”,也就是划拳。
史湘云笑着拍手说道:“这个好!简断爽利,正合我的脾气。
我可不行那个‘射覆’,憋得人垂头丧气、愁眉苦脸的,我只划拳自在!”
探春笑道:“就你最会乱令,没个规矩,宝姐姐快罚她一杯!”
宝钗不容分说,拿起酒杯就给湘云灌了一杯酒,湘云也不推辞,一饮而尽。
探春说道:“我喝一杯,我来当令官,也不用多宣规矩,只听我分派就行。”
说着,让人拿了令骰和令盆来,“从琴妹妹开始掷骰子,挨着往下掷,掷到相同点数的两个人,就来射覆。”
宝琴拿起骰子一掷,是个“三”。
岫烟、宝玉等人依次掷下去,都没有掷到“三”,直到香菱,才掷了一个“三”,正好和宝琴对上。
宝琴笑道:“只能在这屋里找线索,若是说到外头去,可就一点头绪都没有了。”
探春说道:“自然是在屋里找,三次猜不中的,罚一杯酒。
你先来覆,她来射。”
宝琴想了一会儿,说了一个“老”字。
香菱本来就不擅长这个令,一时之间想不出来,满屋子、满席上,都没找到和“老”字相连的成语。
湘云先听了,也跟着到处乱看,忽然瞥见门斗上贴着“红香圃”三个字,立刻就明白了,宝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
见香菱半天射不中,众人击鼓催促,湘云就悄悄拉了拉香菱的衣角,低声教她说“药”字。
偏偏被黛玉看见了,笑着说道:“快罚她!又在那里私相传递消息、作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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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听,都哄笑起来,连忙又罚了湘云一杯酒。
湘云气得拿筷子去敲黛玉的手,嗔怪她多管闲事,香菱也因为没猜中,被罚了一杯。
接下来,宝钗和探春掷到了相同的点数,该她们二人射覆。
探春覆了一个“人”字。
宝钗笑道:“这个‘人’字太宽泛了,不好猜,范围太大了。”
探春笑道:“我再添一个字,两覆一射,就不宽泛了。”
说着,又说了一个“窗”字。
宝钗一想,见席上有鸡肉,就知道探春用了“鸡窗”“鸡人”两个典故,于是射了一个“埘”字。
探春知道她猜中了,用的是“鸡栖于埘”的典故,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这边湘云早就等不及了,拉着宝玉就“三”“五”乱叫,划起拳来,嗓门最大。
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位,也“七”“八”乱叫,凑着热闹划拳。
平儿和袭人也成对划拳,叮叮当当的,只听见她们腕上的镯子碰撞作响,十分热闹。
一时之间,湘云赢了宝玉,袭人赢了平儿,尤氏赢了鸳鸯。
三个人要行酒底酒面,湘云兴致勃勃地说道:“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凑成一句话。
酒底要一个和人事相关的果菜名。”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道:“也就你能想出这么唠叨的令,不过倒也有意思,新鲜得很。”
说着,就催宝玉快说。
宝玉笑道:“谁玩过这个啊,容我想一想,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
黛玉说道:“你多喝一杯,我替你说。”
宝玉真的喝了一杯酒,听黛玉缓缓念道:
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得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说道:“这一串子凑得还真有意思,连得恰到好处!”
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穰,念酒底道: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黛玉行完令,鸳鸯、袭人等人行的令,都是一句俗话,里面都带一个“寿”字,图个吉利,就不一一细说了。
大家又轮流乱划了一阵拳,热闹非凡。
这边湘云又和宝琴对上了,李纨和岫烟也掷到了相同的点数。
李纨覆了一个“瓢”字,岫烟射了一个“绿”字,二人心领神会,各自喝了一口酒。
湘云这一轮拳输了,该她行酒面、酒底。
宝琴笑道:“请君入瓮!”
众人都笑了起来,说道:“这个典故用得太恰当了,正好应景!”
湘云清了清嗓子,念道:
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说道:“你这真是诌断了肠子,怪不得你出这个令,就是故意惹人笑呢!”
又催着她念酒底。
湘云喝了一杯酒,拣了一块鸭肉吃了一口,忽然看见碗里有半个鸭头,就拣了出来,吃里面的脑子。
众人催她:“别只顾着吃,快说酒底!别耽误了热闹!”
湘云用筷子举着鸭头,笑着说道: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众人越发笑得前仰后合,晴雯、小螺、莺儿等人都跑过来说:“云姑娘真会寻开心,拿我们取笑呢!
快罚一杯酒!
凭什么说我们就该擦桂花油?
倒得每人给我们一瓶桂花油擦擦才是!”
黛玉笑道:“她倒有心给你们一瓶油,又怕牵扯出盗窃的官司来,不敢给呢。”
众人没太在意黛玉的话,只当是玩笑,宝玉却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连忙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彩云心里有鬼,听了这话,脸不由得红了,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宝钗连忙暗暗瞪了黛玉一眼,示意她别乱说话,免得惹出是非。
黛玉这才后悔失言,她本来是打趣宝玉的,忘了彩云也在场,无意间戳中了彩云的心事,心里十分懊恼。
连忙提议继续行令划拳,把这个尴尬的话题岔了过去。
接下来,宝玉正好和宝钗掷到了相同的点数,该二人射覆。
宝钗覆了一个“宝”字,宝玉想了一会儿,就知道宝钗是在打趣他,指的是他身上佩戴的通灵宝玉。
宝玉笑着说道:“姐姐拿我开玩笑呢,我却猜中了。
说出来姐姐别生气,我射的就是姐姐的讳‘钗’字!”
众人疑惑道:“这怎么解啊?没听明白。”
宝玉解释道:“她覆的是‘宝’字,底下自然是‘玉’字。
我射‘钗’字,旧诗里有‘敲断玉钗红烛冷’,这不就猜中了吗?”
湘云说道:“这用的是时事,可不行,你们两个人都该罚酒!”
香菱连忙说道:“这不只是时事,也是有出处的!”
湘云说道:“‘宝玉’这两个字,根本没有出处,顶多春联上会用到,诗书里可没有记载,算不得!”
香菱说道:“前几日我读岑嘉州的五言律诗,里面就有一句‘此乡多宝玉’,你怎么忘了?
后来我又读李义山的七言绝句,还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说,你们两个人的名字,原来都在唐诗里呢!”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道:“这可把你问住了,快罚一杯酒!”
湘云无话可说,只能乖乖喝了一杯酒,嘴上却还不服气。
大家又继续对点、划拳,热闹得停不下来。
因为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有了长辈的管束,众人都放开了性子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毫无顾忌。
满厅里红飞翠舞、玉动珠摇,丫鬟小姐们欢声笑语,真是热闹到了极点。
玩了一会儿,大家起身散了散,活动活动身子,喘口气。
忽然发现湘云不见了,众人都以为她去外头方便了,一会儿就回来,谁知等了半天,还是不见她的影子。
派人四处去找,园子里的各个角落都找遍了,却怎么也找不到湘云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