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悬在半空,红得像凝固不散的血,将整座苗疆照得妖异又绝望。
祭台之上,烟尘未散,碎石遍地。方才那一场与变异蛊王的死战,几乎将整个祭台拦腰轰碎,青石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缝隙,风一吹过,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天地都在为重伤垂危的神明悲鸣。
林羡半跪在地,双臂稳稳抱着蚀月神,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一用力,就碰碎了怀中这个人。
蚀月神靠在他怀里,双目轻阖,平日里淡漠清冷的眉眼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那道标志性的眼尾银纹光芒微弱,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他胸口的神体伤口狰狞可怖,黑红色的血月邪气死死缠在上面,不断侵蚀着神格本源,金色的神血还在缓缓渗出,一滴一滴落在林羡的白衣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林羡垂眸,视线一寸寸抚过神明苍白的脸、染血的银发、黯淡的银纹、以及那不断渗血的胸口。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活了两世。
上一世,他被所谓的好友背叛,被苏卿卿的系统算计,最终落得个万蛊噬心、尸骨无存的下场。那时候,他痛,他恨,他怨,可心底深处,终究是少了一点什么。
直到重生归来,遇见那个站在吊脚楼里、沉默寡言、指尖捻着一只银蝶的药郎。
从最初的利用、试探、交易,到后来的习惯、依赖、动心。林羡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抱着复仇之心活下去,血债血偿之后,便了无牵挂。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那个高高在上、万古不灭、无心无情的蚀月神,会为了护他,硬生生扛下蛊王致命一击,落得神体破碎、神格动摇的地步。
“蚀月……”
林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轻轻抬手,指尖颤抖着,想要碰一碰对方胸口的伤口,可悬在半空,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
怕自己一碰,就会让这人伤得更重。
怕自己一碰,那点微弱的神息,就会彻底断绝。
更怕……从今往后,吊脚楼里再也没有那个黑衣清冷的药郎,再也没有那个会默默为他出手、会陪他吃栗子、会因为他一句话而动心的神明。
林羡活了两世,第一次尝到这种近乎窒息的恐惧。
比前世万蛊噬心更痛,比重生之初四面楚歌更绝望。
“你别睡……”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蚀月神的额间,声音发颤,“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你是神啊……你是万古不灭的蚀月神,你怎么可以受伤……怎么可以……在我面前,这么狼狈……”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蚀月神苍白的脸颊上,滚烫滚烫。
林羡从不哭。
重生之后,他把所有的软弱、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只露出一身尖刺与疯戾,谁惹他,他就咬谁,谁害他,他就百倍奉还。他是别人口中的疯子,是睚眦必报的恶鬼,是连神明都敢挑衅的狂徒。
可现在,这个疯子哭了。
哭得毫无形象,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怀中的蚀月神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悲痛,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深邃如寒月、淡漠如深渊的眸子,此刻光芒黯淡,却依旧第一时间落在林羡脸上,带着一丝极淡极浅的担忧。
“……别哭。”
蚀月神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可依旧是在安慰他。
林羡心口一抽,更疼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我哭不哭?”他咬着牙,声音哽咽,“你看看你自己!神血都流干了!神格都要碎了!你要是出事了,你让我怎么办?!”
蚀月神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滚落的泪水,想抬手,替他擦去眼泪,可手臂刚抬起一寸,便无力地垂落。他只能微微动了动唇,吐出几个字:
“我……不会死。”
“我要护你……”
“你不能有事。”
短短几句话,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
话音落下,蚀月神眉头猛地一蹙,喉间一甜,又是一口金色神血喷出,洒在林羡的衣襟上。他身体一软,彻底昏死过去,唯有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神息,还在证明着,他还活着。
“蚀月!”
林羡失声惊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抱着怀中昏死过去的神明,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一刻,所有的疯戾、所有的强硬、所有的伪装,全都碎得一干二净。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救他。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前路有多凶险,他都要治好蚀月神。
谁也不能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
谁也不行!
林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泪水与心底的慌乱,一点点站起身,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地将蚀月神打横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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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的身躯很轻,可落在林羡怀里,却重如万山。
那是万古神明的命,是他林羡这辈子唯一的光,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人。
“林羡!”
脚步声急促响起,许南枝、巫峤、萧凛三人匆匆赶来。
许南枝一看到蚀月神满身神血、气息微弱的模样,脸色瞬间惨白,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蚀月神他……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巫峤黑袍染血,神色凝重。他一生觊觎神格,渴望成神,可此刻看着这位为了一个凡人甘愿自毁神体的蚀月神,心中没有半分幸灾乐祸,只剩下复杂与震撼。他沉声道:“血月邪气侵入神体,正在不断侵蚀神格,再拖下去,神格一旦彻底破碎,便是万古神明,也会魂飞魄散。”
萧凛虽双目已废,可凭借着极致敏锐的蛊息与气息,也清晰“看”到了眼前的一切。他微微垂首,声音带着愧疚:“是我们没用,没能拦住蛊王,让神明为了护你……受此重伤。”
林羡抱着蚀月神,抬眼看向三人。
他眼底的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的决绝。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哪怕与天地为敌也要逆天改命的疯戾。
“我不管什么血月邪气,也不管什么神格破碎。”林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只要他活。”
“你们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
许南枝咬着唇,努力镇定下来,她精通苗疆蛊术与医理,沉吟片刻,开口道:“神明之体与凡人不同,普通药材根本无用。想要修复神体、稳定神格,必须用神界或上古秘境中的神药……可苗疆境内,只有一处地方,可能存在这种神药。”
“哪里?”林羡追问,眼神锐利如刀。
“万蛊秘境。”巫峤接过话,神色凝重,“那是上古蛊神遗留的秘境,也是苗疆最凶险、最神秘的地方。秘境之中,有一株‘蝶心草’,传说乃是上古银蝶之灵所化,可修复神体,洗涤邪气,稳定神格。”
“但万蛊秘境凶险万分,里面全是上古变异蛊虫,还有秘境本身的禁制与幻阵,就算是我,也不敢轻易踏入。更何况现在血月现世,秘境中的蛊虫只会更加狂暴。”
萧凛也开口,声音低沉:“我虽失明,却能感知到秘境方向传来的凶戾气息。那地方……十死无生。”
十死无生。
四个字,沉甸甸砸在众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