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溯洄从之(1 / 2)

半个时辰后,果然有人叩响了府门。

王婉不用猜也知道是宫里来的人。她理了理袖口,朝贺寿低声道:“阿瘦,随我来。”

两人出了门,果见一队禁卫军候在门外,为首的内侍躬身道:“王大人,贺先生,主上请二位即刻入宫。”

马车碾过夜色中的石板路,车轮声在空荡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婉倚在车壁上,望着帘外偶尔掠过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掌心。贺寿坐在对面,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她紧绷的侧脸,伸手覆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安抚的力道。

王婉深吸一口气,回握了一下,没说话。

马车径直驶入皇城,停在正阳殿外。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却静得像一座坟墓。王婉快步走进去,贺寿落后半步跟着。

殿内没有旁人,只有周志坐在龙椅旁边的软榻上,周恒侍立在侧。

周志的眼睛通红一片,眼皮有些浮肿,显然是哭过。

但他坐得很直,脊背挺括如旧,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沉沉似水的眸子,此刻显出一种近乎通透的决绝。他听见脚步声,迟缓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王婉脸上,没有焦距地动了动。

周恒站在旁边,眼眶也红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看见王婉进来,勉强振作精神,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王大人。”

王婉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心头沉甸甸的。

她上前几步,撩起衣摆,郑重地跪了下去,贺寿也跟着跪在一旁。

“主上。”王婉俯身,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杨夫人之事,臣听闻噩耗,心如刀绞。然国不可一日无主,登基大典之期已近,诸多仪轨、人事、军政安置,皆需主上乾纲独断。恳请主上节哀,以大局为重。”

——这是一套古今贯通的常见的说辞。

周志的确是伤心的,但是这份伤心到底藏着几分真心几分表演,这一点谁都不该多问。

眼下周志已经把悲伤的样子做足了,那么就应当有个人来压抑着他的悲伤,用冠冕堂皇的道理让他的悲伤不再那么悲伤。

而目前,王婉默默接过了这个任务。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迎向周志的视线,语气恳切:“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定人心。若主上因私情而废政务,恐生变故。关于杨夫人的后事,臣可代主上操办,务必周全。”

周志听着她的话,手指在膝盖的衣料上慢慢收紧。他没立刻回应,只是盯着王婉,像是在听一个极其遥远的声音。

良久,他动了动身子,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惠仪。”

“臣在。”

“朕问你,”周志眼角生出细纹,眼神黯淡,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你说,朕这天下,是为何而争?”

王婉一怔,没料到他有此一问,斟酌片刻,答道:“主上天命所归。”

“天命?那天命又是什么呢?天命便是……人生近半,大业将成。”

“孤家寡人……吗?”

王婉的心猛地一跳,某种预感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