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抬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掺着惋惜,释然。
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缓声道:“晓棠啊,可出息了。”
“大学毕业后进了外贸局,前两年结了婚,嫁了个处长,听说对她可好了,晓棠她自己也争气,现在是科长了吧?去年我还在一中门口碰见她,开着自己买了的小汽车呢,孩子现在一岁了。”
周建军听着,嘴角扯了扯,想笑却没笑出来,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嘴里发苦,连带着舌根都泛起了涩味。
“对了,她爱人我也见过一次。”
王秀英往周建军身边凑了半步,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镜框,眼神里透着几分热络的八卦。
“人挺精神,戴个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文质彬彬的样子。”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眼角眉梢都带着赞叹。
“听说家里背景也好,父亲是个退下来的老干部,手里人脉广着呢。晓棠这孩子,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又东拉西扯聊了几句家常,王秀英摆摆手道别,转身快步融入人群。
周建军站在原地,双手无意识地插进口袋,眼神空茫地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眉头微微蹙起,突然觉得浑身像卸了力似的,软得没骨头。
他垂着眼,脚步拖沓地往家走,路过机械厂大门时,目光被墙上的光荣榜勾住,下意识停下脚步。
上面印着厂里的技术能手、劳动模范,照片一张张整齐排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荣光。
他眼神急切地在那些照片里来回扫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没找到自己的影子,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回到家,一推开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妻子正背对着他在厨房灶台前忙活,手里拿着锅铲翻炒,油烟呛得她眉头皱紧,头微微偏着,止不住地直咳嗽。
儿子趴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写作业,在本子上快速滑动,时不时抬头挠挠头。
女儿坐在地上,小手抓着积木块,眼神专注地搭着小房子。
十五平米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绳子上晾着的衣服往下滴着水,在地上聚了一小滩湿痕。
“回来了?”
妻子头也没回,手里的动作没停,声音被炒菜声盖得有些模糊。
“今天厂里发肥皂,我多领了一条,放你床头柜上了。对了,你妈刚才打电话来,说星期天让过去吃饭,你弟要相亲,让咱们也去参谋参谋。”
“嗯。”
周建军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他抬手抹了把脸,在狭小的客厅里找了个空位坐下,背脊微微佝偻着。
他抬眼打量着这个家,这个他生活了快十年的地方。
墙壁泛黄,还沾着几道孩子的涂鸦,家具老旧,边角都磨得发亮,一切都透着挥之不去的拮据和将就。
他眼神飘向窗外,又想起王秀英刚才说的话。
林晓棠开着单位的小汽车,孩子是个可爱的,爱人是年轻有为的处长……如果当初他没放弃那个进修的机会,如果当初他勇敢一点向晓棠表白……
“爸,这道题怎么做?”
儿子拿着作业本凑过来,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期待。
周建军回过神,接过本子,上面是一道数学题。
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脑子却有些发懵,
知识点早就生疏得记不清了。
儿子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等着他讲解。
他憋了半天,脸颊有些发烫,避开儿子的目光,声音有些不自然:“去问你妈吧,爸……爸忘了怎么做了。”
儿子撇了撇嘴,眼神里的期待瞬间褪去,带着点小小的失落,转身哒哒哒地跑向厨房。
周建军往后一靠抵着椅背,缓缓闭上眼,眉头微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