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悬于九天之上,妖异的红芒将整座苗疆笼罩得如同炼狱。
万蛊朝宗已至终局,上古蛊神立于半空,周身缠绕着亿万蛊虫凝成的黑潮,每一次蛊翼振颤,都引得大地开裂、山岩崩塌。七十二寨残存的蛊师、域外残存的蛊寇、被蛊神蛊惑的凶徒,密密麻麻围在四周,形成一座密不透风的杀阵。
林羡握在手中的蛊针早已崩碎,衣衫被蛊毒腐蚀得破烂不堪,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着黑血,银蝶落在他肩头,翅尖不断渗出淡金色的光,拼命压制着蛊神散出的灭世毒息。
他抬眼望去,只看见天地间一片猩红。
蚀月神站在他身侧,黑衣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往日淡漠无波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极淡的戾气。他指尖捻着一只银蝶,那是他本源所化的本命蝶影,也是支撑整个蝶境、镇压万蛊的根基。
上古蛊神狂笑之声震彻云霄,蛊音直刺神魂:
“蚀月,你本是苗疆至高神明,执掌万蛊生死,如今却为一个区区凡人,自甘堕落,与天地为敌!今日我便让你看着,他是如何被万蛊噬心、神魂俱灭!”
话音未落,亿万蛊虫如同黑色潮水,轰然朝着林羡扑杀而来。
虫潮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岩石化为齑粉,那是连神明都不敢轻易硬接的上古蛊威。
林羡咬牙抬臂,指尖结出最后一道蛊印,体内仅剩的灵力与血契之力疯狂涌动。他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以自身为饵,诱杀上古蛊神,这本就是他与蚀月神定下的死局。
他不怕死。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才刚刚将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拉下神坛,不甘心才刚刚尝到人间烟火与绵长爱意,不甘心才刚刚对这个重生而来的世界,生出几分眷恋。
“蚀月……”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血沫,“若有来生……”
“没有来生。”
清冷低沉的声音骤然打断他,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蚀月神转过身,那双素来无悲无喜的银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林羡的身影,清晰到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刻入神骨之中。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林羡染血的脸颊,指腹擦去他唇角的血渍,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位冷漠无情的蚀月神。
“我答应过你,陪你入局,生死与共。”
他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林羡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蚀月,你要做什么?!我们说好的——”
“说好以你为饵,却没说过,要让你真的去死。”
蚀月神微微一笑。
那是林羡第一次看见他如此清晰、如此温柔的笑,眼尾那道银纹微微泛起微光,如同月光落进眼底,美得惊心动魄,也悲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后退一步,与林羡拉开半步距离,黑衣在狂风中舒展,如同一只即将展翅的蝶。
“我本是无喜无悲、无生无死的神明,盘踞蝶境千年,看尽苗疆生老病死、爱恨痴缠,只觉人间无趣,万物皆空。”
他轻声自语,像是说给林羡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直到你重生而来,带着一身戾气与刻骨恨意,撞进我永夜一般的世界。”
“你会笑,会怒,会记仇,会挑衅,会在吊脚楼里熬药,会在蛊市中算计,会在我面前露出毫无防备的梨涡,会在醉酒之后,不管不顾地咬上我的唇。”
“是你让我知道,甜是什么,暖是什么,牵挂是什么,心疼又是什么。”
“是你让我从一尊只会冷眼旁观的神明,变成了一个会吃醋、会生气、会担忧、会心动的……人。”
林羡眼眶骤红,厉声嘶吼:“蚀月!不准!我不准你这么做!我们说好一起活下去——”
“林羡,”蚀月神抬眸,目光温柔而坚定,“神可以死,爱不能亡。”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猛地抬手,掌心按在自己心口。
那是神明神格所在之处。
“噗嗤——”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破体。
蚀月神五指刺入自己心口,硬生生挖出一团泛着银白色月光、缠绕着无数银蝶虚影的光团——那是他的神格,是他千年神明身份的根基,是万蛊敬畏臣服的本源。
神格离体,天地瞬间变色。
血月颤抖,云层崩碎,整个苗疆的蛊虫齐齐发出恐惧至极的嗡鸣。
上古蛊神脸色剧变:“你疯了!!神格自毁,你会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我本就不想再做神。”
蚀月神声音平静,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天地。
银白色的神格在他掌心寸寸崩裂,化作漫天细碎的光雨,每一片碎片都化作一只振翅的银蝶,亿万只银蝶瞬间腾空,遮蔽了那轮妖异的血月。
神明自毁神格。
以千年道行、无上神位、永生之躯,燃作最烈的攻伐之力。
“林羡,”蚀月神回头,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带着此生唯一一次的深情与不舍,“接下来,换我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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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影一闪,已立于林羡身前。
崩碎的神格之力在他周身疯狂燃烧,黑衣被银光浸透,长发化作漫天银白色蝶翼,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蚀月神,而是一尊为心爱之人,甘愿燃尽一切的殉道者。
“上古蛊神,”他开口,声音带着神明最后的威严,“你觊觎苗疆,祸乱万蛊,残害生灵,今日,我便以神格为祭,镇你永世。”
“轰——!!!”
亿万银蝶轰然俯冲,如同一片毁灭般的银光海潮,直直撞向上古蛊神。
那是连天地都要为之颤抖的力量。
上古蛊神发出凄厉绝望的嘶吼,拼命催动周身蛊虫抵抗,可在自毁神格的神明面前,一切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银蝶所过之处,蛊潮消融,蛊神的身躯不断崩裂、消散,那股酝酿了万年的凶威,如同冰雪遇骄阳,飞速消融。
林羡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黑衣身影,在银光中一点点变得透明,看着他原本挺拔的身躯微微颤抖,看着他眼尾的银纹一点点淡去。
神明在消失。
为了他。